中国美术史与绘画美学研究的新方向
李健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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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些年有学者议论,20世纪中国画尤其是近60年的中国画,到了"失魂落魄"的境地。
    无论从总体文化背景,还是从中国画的现实存在状况角度考量,此言都切中时弊。 20世纪是中国革命的世纪,政治革命、经济革命、社会革命、思想革命,几乎涵盖所有领域的革命意识,塑造着线性发展的进步观念,冲击粉碎了中国传统的价值体系。随之而进的,是文化上的自我殖民现象。在造型艺术领域,自"五四"新文化运动"国画革命"的口号提出以来,尊崇西方艺术标准、教育标准,崇尚科学主义,用科学标准衡量艺术标准等等一切,愈演愈烈,使西方文化逐渐成为一种被知识精英广泛盲目认同的主流文化。在以西方文化艺术为标准的自审和效颦的过程中,古典文化精神的花果飘零,传统价值体系的错乱迷离失落,西方文化标准不仅深刻地改造着中国人的思维方式,还以极大的强度改变着中国画古典话语理论系统,遮蔽了当今中国画继承、创新和发展中必须解决的真问题,对中国传统绘画、画论的认知、理解、诠释以及中国画的创作设置了致命的误区和盲区。目前,在新世纪全球化文化格局中国文化复兴的过程中,如何重新建构中国画古典话语理论的现代形态,已经成为美术界整体关注的焦点问题。同时,也成为当下中国美术史和绘画美学研究在知识背景、致思取向和对话渠道等基础领域难以超越的阈限。
    刘继潮先生多年来,专注建构中国画古典话语理论的现代形态的思考,经过十余年的潜心研究,写作出版《游观--中国古典绘画空间本体诠释》一书,从宗白华先生对沈括《梦溪笔谈》一书中"山水之法,以大观小"的论述的阐发入手,进而追溯中国古典美学渊源及哲学基础,探讨中国古典绘画的空间观念及创作原理,紧密联系历代绘画经典作品,讨论中国古典绘画的本体与方法,对上述问题富有创建性的思考和研究,作出令人信服的解读与回答,是一本具有独到见解有着高度现实意义的学术专著。继潮先生关于"以大观小"范畴的重新诠释,揭示了古典山水画创作的内在机理,发现了古典山水画空间结构的奥秘。它对当代中国画创作实践与理论思考的意义,不仅在于提出了一个新的学术观点,了却了一桩历史公案,而是通过对"以大观小"以及古画论文本慎密的学理研究之后,从古典中国画的本体自律性切入,构建了属于中国画自己的独特的话语系统和理论体系。它具有重大的方法论意义,表征了当代中国敏锐的艺术家对精神文化历史和精神文化现实的深刻思考,这种诠释的价值在于本土的精神性和心性的东方性。它使我们可以更加整体地、深刻地理解民族绘画艺术的价值与意义,凸显古典绘画的视觉文化特色,并在对传统与现代、民族性与全球化的思考中,理直气壮地以自己民族绘画的话语体系与西方绘画平等地对话。
    它使我们更加深入探索中国现代山水画发展所面临的巨大难题。它提出"独特的空间结构"和"笔墨"一样,是奠定古典中国画的基石,使近百年中国画的争论,走出由东方与西方,理论与创新等多个悖论造成的尴尬的自说自话的困境,必将改变目前中国画讨论中的整个格局,指出新的方向。具体而言,《游观--中国古典绘画空间本体诠释》一书,首先通过接引成中英先生"本体诠释学"的哲学智慧,紧扣中国古典绘画理论历史演化的文本,溯源探本,以《易经》哲学之"观"为起点和原点,以"本体之观"统摄古典山水画的创作体系,由此重建中国文化艺术整体的、有机的、动态的基础理论,从而打破了由于文脉断绝造成的中国画古典话语理论"道""艺"割裂的困境,打通了中国画艺术研究与创作的文心学脉。其二,面对西方哲学、美学思想观念对中国古代绘画理论的刚性冲击,以及现代学者画人直观感受式意见糅杂表述的软性腐蚀,作者把"观"与"看"置于中西绘画比较的视野之中,通过兼具词汇与语法语义的"本体之观""物象之源""视觉经验""层次空间""游观""目视心记""意象精神"等概念的提出,转化提升为具有中西古典绘画不同方法论和本体论意义的文化概念和符号,从而,形成具体艺术活动可表征、可认知、可理解,并可实践的诠释循环--以本体之"观",与山川的"物象之原"相互摩荡,互动互渗,融合为一,即"心与道合"、"神遇而迹化",又经"目识心记"与想象而熔铸为具体的审美意象。第三,以"游观"的智慧透视,笔墨与空间,是建构中国古典绘画独特性最为关键、最为基础的两个方面。
    今人视笔墨为本体,是对笔墨独立价值的提升,但更应探究笔墨的深层意蕴。中国古典绘画创作不选择再现视觉真实的理路,而选择本体之"观"的写意体系,才真正成为古典绘画重笔墨与笔墨独特价值内在的学理根据。古典绘画本体之"观"导致重视觉经验而轻视觉所见,重意象表现而轻物象再现,画面空间经营的自由和写形表现的自由,才会有笔墨表现的自由与独立价值。
    作者如此透辟的见解,实在是打破近年来关于笔墨问题的看似认真、实则无聊之公案的金刚杵。最后,古典山水画空间结构问题的提出和诠释,是重建中国画写意精神的基本路径。从宏观上,它关涉天地(宇宙)观念、方位(五方)观念、山水(景观)意识、风水(福祸)意识等中西文化比较中的深层问题;从微观上,它可以为当代中国画的创作与教学体系的创立打开一条通路。
 

2010年8月10日